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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戈多 萨缪尔·贝克特 著 施咸荣 译 肖毛扫校
萨缪尔·贝克特 生于一九○六年,原籍爱尔兰,是一位用法语英语两种文字写作的剧作家、诗人、小说家。主要剧作为《等待戈多》(1952)、《最后的一局》(1957)、《哑剧Ⅰ》 (1957)、《克拉普最后的录音》(1959),《哑剧Ⅱ》(1959)、《灰烬》(1959)、《哦,美好的日子!》(1961)等。此外,还写过小说,如《摩罗》和《马洛尼死了》等等。 《等待戈多》使他-举成名。在这部戏里,两个流浪汉等着,自始至终在台上等待永远不会来,永远被等待的戈多。戏的结尾近似还原到戏的开始。《哦,美好的日子!》描写老妇温妮从半身入土到只剩下头部还没有被埋入土中的过程,从她喋喋不休的台词中表明她要把走向死亡的最后时刻变成美好的日子。 贝克特的作品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战后西方社会的精神危机,表明人类对未来、对前途失去任何信念,是资本主义制度必然走向死亡的曲折反映。他的剧作已被译成近三十种语言,在世界不少国家的舞台上广为上演。
登场人物
爱斯特拉冈 弗拉季米尔 波卓 幸运儿 一个孩子
第一幕
[乡间一条路。一棵树。 [黄昏。 [爱斯特拉冈坐在一个低低的土墩上,想脱掉靴子。他用两手使劲拉着,直喘气。他停止拉靴子,显出精疲力竭的样子,歇了会儿,又开始拉靴子。 [如前。 [弗拉季米尔上。 爱:(又一次泄了气)毫无办法。 弗:(叉开两脚,迈着僵硬的、小小的步子前进)我开始拿定主意。我这一辈子老是拿不定主意,老是说,弗拉季米尔,要理智些,你还不曾什么都试过哩。于是我又继续奋斗。(他沉思起来,咀嚼着"奋斗"两字。向爱斯特拉冈)哦,你又来啦。 爱:是吗? 弗:看见你回来我很高兴,我还以为你一去再也不回来啦。 爱:我也一样。 弗:终于又在一块儿啦!我们应该好好庆祝一番。可是怎样庆祝呢?(他思索着)起来,让我拥抱你一下。 爱:(没好气地)不,这会儿不成。 弗:(伤了自尊心,冷冷地)允不允许我问一下,大人阁下昨天晚上是在哪儿过夜的? 爱:在一条沟里。 弗:(羡慕地)一条沟里!哪儿? 爱:(未作手势)那边。 弗:他们没揍你? 爱:揍我?他们当然揍了我。 弗:还是同一帮人? 爱:同一帮人?我不知道。 弗:我只要一想起……这么些年来……要不是有我照顾……你会在什么地方……?(果断地)这会儿,你早就成一堆枯骨啦,毫无疑问。 爱:那又怎么样呢? 弗:光一个人,是怎么也受不了的。(略停。兴高采烈地)另一方面,这会儿泄气也不管用了,这是我要说的。我们早想到这一点就好了,在世界还年轻的时候,在九十年代。 爱:啊,别罗唆啦,帮我把这混账玩意儿脱了吧。 弗:手拉着从巴黎塔顶上跳下来,这是首先该做的。那时候我们还很体面。现在已经太晚啦。他们甚至不会放我们上去哩。(爱斯特拉冈使劲拉着靴子)你在干吗? 爱:脱靴子。你难道从来没脱过靴子? 弗:靴子每天都要脱,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你干吗不好好听我说话? 爱:(无力地)帮帮我! 弗:你脚疼? 爱:脚疼!他还要知道我是不是脚疼! 弗:(忿怒地)好像只有你一个人受痛苦。我不是人。我倒想听听你要是受了我那样的痛苦,将会说些什么。 爱:你也脚疼? 弗:脚疼!他还要知道我是不是脚疼!(弯腰)从来不忽略生活中的小事。 爱:你期望什么?你总是等到最后一分钟的。 弗:(若有所思地)最后一分钟……(他沉吟片刻)希望迟迟不来,苦死了等的人。这句话是谁说的? 爱:你干吗不帮帮我? 弗:有时候,我照样会心血来潮。跟着我浑身就会有异样的感觉。(他脱下帽子,向帽内窥视,在帽内摸索,抖了抖帽子,重新把帽子戴上)我怎么说好呢?又是宽心,又是……(他搜索枯肠找词儿)寒心。(加重语气)寒--心。(他又脱下帽子,向帽内窥视)奇怪。(他敲了敲帽顶,像是要敲掉沾在帽上的什么东西似的,再一次向帽内窥视)毫无办法。
[爱斯特拉冈使尽平生之力,终于把一只靴子脱下。他往靴内瞧了瞧,伸进手去摸了摸,把靴子口朝下倒了倒,往地上望了望,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从靴里掉出来,但什么也没看见,又往靴内摸了摸,两眼出神地朝前面瞪着。
呃? 爱:什么也没有。 弗:给我看。 爱:没什么可给你看的。 弗:再穿上去试试。 爱:(把他的脚察看一番)我要让它通通风。 弗:你就是这样一个人,脚出了毛病,反倒责怪靴子。(他又脱下帽子,往帽内瞧了瞧,伸手进去摸了摸,在帽顶上敲了敲,往帽里吹了吹,重新把帽子戴上)这件事越来越叫人寒心。(沉默。弗拉季米尔在沉思,爱斯特拉冈在揉脚趾)两个贼有一个得了救。(略停)是个合理的比率。(略停)戈戈。 爱:什么事? 弗:我们要是忏悔一下呢? 爱:忏悔什么? 弗:哦……(他想了想)咱们用不着细说。 爱:忏悔我们的出世?
[弗拉季米尔纵声大笑,突然止住笑,用一只手按住肚子,脸都变了样儿。
弗:连笑都不敢笑了。 爱:真是极大的痛苦。 弗:只能微笑。(他突然咧开嘴嬉笑起来,不断地嬉笑,又突然停止)不是一码子事。毫无办法。(略停)戈戈。 爱:(没好气地)怎么啦? 弗:你读过《圣经》没有? 爱:《圣经》……(他想了想)我想必看过一两眼。 弗:你还记得《福音书》吗? 爱:我只记得圣地的地图。都是彩色图。非常好看。死海是青灰色的。我一看到那图,心里就直痒痒。这是咱们俩该去的地方,我老这么说,这是咱们该去度蜜月的地方。咱们可以游泳。咱们可以得到幸福。 弗:你真该当诗人的。 爱:我当过诗人。(指了指身上的破衣服)这还不明显?(沉默) 弗:刚才我说到哪儿……你的脚怎样了? 爱:看得出有点儿肿。 弗:对了,那两个贼。你还记得那故事吗? 爱:不记得了。 弗:要我讲给你听吗? 爱:不要。 弗:可以消磨时间。(略停)故事讲的是两个贼,跟我们的救世主同时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有一个贼-- 爱:我们的什么? 弗:我们的救世主。两个贼。有一个贼据说得救了,另外一个……(他搜索枯肠,寻找与"得救"相反的词汇)……万劫不复。 爱:得救,从什么地方救出来? 弗:地狱。 爱:我走啦。(他没有动) 弗:然而……(略停)怎么--我希望我的话并不叫你腻烦--怎么在四个写福音的使徒里面只有一个谈到有个贼得救呢?四个使徒都在场--或者说在附近,可是只有一个使徒谈到有个贼得了救。(略停)喂,戈戈,你能不能回答我一声,哪怕是偶尔一次? 爱:(过分地热情)我觉得你讲的故事真是有趣极了。 弗:四个里面只有一个。其他三个里面,有两个压根儿没提起什么贼,第三个却说那两个贼都骂了他。 爱:谁? 弗:什么? 爱:你讲的都是些什么?(略停)骂了谁? 弗:救世主。 爱:为什么? 弗:因为他不肯救他们。 爱:救他们出地狱? 弗:傻瓜!救他们的命。 爱:我还以为你刚才说的是救他们出地狱哩。 弗:救他们的命,救他们的命。 爱:嗯,后来呢? 弗:后来,这两个贼准是永堕地狱、万劫不复啦。 爱:那还用说? 弗:可是另外的一个使徒说有一个得了救。 爱:嗯?他们的意见并不一致,这就是问题的症结所在。 弗:可是四个使徒全在场。可是只有一个谈到有个贼得了救。为什么要相信他的话,而不相信其他三个? 爱:谁相信他的话? 弗:每一个人。他们就知道这一本《圣经》。 爱:人们都是没知识的混蛋,像猴儿一样见什么学什么。
[他痛苦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台的极左边,停住脚步,把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朝远处眺望,随后转身走向台的极右边,朝远处眺望。弗拉季米尔瞅着他的一举一动,随后过去捡起靴子,朝靴内窥视,急急地把靴子扔在地上。
弗:呸!(他吐了口唾沫)
[爱斯特拉冈走到台中,停住脚步,背朝观众。
爱:美丽的地方。(他转身走到台前方,停住脚步,脸朝观众)妙极了的景色。(他转向弗拉季米尔)咱们走吧。 弗:咱们不能。 爱:咱们在等待戈多。 爱:啊!(略停)你肯定是这儿吗? 弗:什么? 爱:我们等的地方。 弗:他说在树旁边。(他们望着树)你还看见别的树吗? 爱:这是什么树? 弗:我不知道。一棵柳树。 爱:树叶呢? 弗:准是棵枯树。 爱:看不见垂枝。 弗:或许还不到季节。 爱:看上去简直象灌木。 弗:象丛林。 爱:象灌木。 弗:象--。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暗示咱们走错地方了? 爱:他应该到这儿啦。 弗:他并没说定他准来。 爱:万一他不来呢? 弗:咱们明天再来。 爱:然后,后天再来。 弗:可能。 爱:老这样下去。 弗:问题是-- 爱:直等到他来为止。 弗:你说话真是不留情。 爱:咱们昨天也来过了。 弗:不,你弄错了。 爱:咱们昨天干什么啦? 弗:咱们昨天干什么啦? 爱:对了。 弗:怎么……(忿怒地)只要有你在场,就什么也肯定不了。 爱:照我看来,咱们昨天来过这儿。 弗:(举目四望)你认得出这地方? 爱:我并没这么说。 弗:嗯? 爱:认不认得出没什么关系。 弗:完全一样……那树……(转向观众)那沼地。 爱:你肯定是在今天晚上? 弗:什么? 爱:是在今天晚上等他? 弗:他说是星期六。(略停)我想。 爱:你想。 弗:我准记下了笔记。
[他在自己的衣袋里摸索着,拿出各色各样的废物。
爱:(十分凶狠地)可是哪一个星期六?还有,今天是不是星期六?今天难道不可能是星期天!(略停)或者星期一?(略停)或者星期五? 弗:(拼命往四周围张望,仿佛景色上写有日期似的)那决不可能。 爱:或者星期四? 弗:咱们怎么办呢? 爱:要是他昨天来了,没在这儿找到咱们,那么你可以肯定他今天决不会再来了。 弗:可是你说我们昨天来过这儿。 爱:我也许弄错了。(略停)咱们暂别说话,成不成? 弗:(无力地)好吧。(爱斯特拉冈坐到土墩上。弗拉季米尔激动地来去踱着,不时煞住脚步往远处眺望。爱斯特拉冈睡着了。弗拉季米尔在受斯特拉冈面前停住脚步)戈戈!……戈戈!……戈戈!
[爱斯特拉冈一下子惊醒过来。
爱:(惊恐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我睡着啦!(责备地)你为什么老是不肯让我睡一会儿? 弗:我觉得孤独。 爱:我做了个梦。 弗:别告诉我! 爱:我梦见-- 弗:别告诉我! 爱:(向宇宙做了个手势)有了这一个,你就感到满足了?(沉默)你太不够朋友了,狄狄。我个人的恶梦如果不能告诉你,叫我告诉谁去? 弗:让它们作为你个人的东西保留着吧。你知道我听了受不了。 爱:(冷冷地)有时候我心里想,咱们是不是还是分手比较好。 弗:你走不远的。 爱:那太糟糕啦,实在太糟糕啦!(略停)你说呢,狄狄,是不是实在太糟糕啦?(略停)当你想到路上的景色是 多么美丽。(略停)还有路上的行人是多么善良。(略停。甜言蜜语地哄)你说是不说,狄狄? 弗:你要冷静些。 爱:(淫荡地)冷静……冷静 |